周末杂弹

失恋与疾病，及药及酒:四位大师的病程记录

傅先水

一小引

五十天前，早上一觉醒来，眼睛睁不开了，肿的铃铛似的，赶紧去找眼科专家，告知这是带状疱疹，并请皮肤科会诊，得到了一致的诊断。其后两天，眼周、额头、耳周以致头皮内迅速起了疱疹，左眼已几乎不能视物，半脸疼痛伴浑身乏力、纳差，苦不堪言，同时也感念眼科郭青主任的火眼金睛，诊断及时。该病发作急遽，来势汹汹，甚至令人奄奄一息，致有厌世之念想。但实际上，99%的人都能挺过去。

已故作家王小波有过一个精辟的比喻，他说失恋就好像生疹子，生过几次就有了免疫力。这是老夫平生首次得此病，但愿能终生免疫。我体会，二者的最大相同之处，就是熬时间，时间能抹平一切。当然，二者也很不同，失恋者可以一醉方休解千愁，也可以浪迹天涯出门游，而我只能躺在床上，除了大把吃抗病毒药，同时药膏皮上抹，眼里滴，伴以超短波，紫外线照射等，还不能吃辛辣。由此看来，体痛比心痛更麻烦。疱疹有多种类型，症状和病程有异，也有少数病例留下神经痛等后遗症，这点和失恋很相似。关于后者，虽然多数人都经历过并痊愈（有人甚至说，没有失恋过的人生，谈不上是人生），但也有少数人迁延不愈、反复发作、长期困扰甚至终生受累，甚至有的病例可产生多种并发症，不良影响波及个人事业或累及家人，极端情况下，若失恋患者身居高位，心理失衡下则有可能发动战争，造成大量生灵涂炭，甚或由此改变了国运，改写了历史，如吴三桂失去陈圆圆后降清，致明亡，斯巴达国王失去海伦后发动历时十年的特洛伊战争，等等。当然，从另一方面看，失恋后因祸得福者，发愤图强者，时来运转者，脱胎换骨者，守株待兔者，破罐破摔者，看破红尘者，笑傲江湖者，浪迹天涯者，削发为僧者，出家隐居者，移情别恋者，终生不娶（嫁）者，屡败屡战者，寻花问柳者，逢场作戏者，疯疯癫癫者，自戕自残者，喋喋不休者，沉默不语者，期期艾艾者，沉溺烟酒者，等等，等等，不能尽述。一个多月前的病中，有感于王小波把失恋与疱疹的关联，我开玩笑说，等病好了，要好好总结一下此病的分类和转归。现在该履行当时的诺言了。

失恋后的方鸿渐（陈道明饰，图片来自网络）

带状疱疹患者（三叉神经支，图片为笔者本人）

爱情和失恋，因为其关乎人性，是文学永恒的话题，也是人生永恒的主题之一。把爱情和失恋比喻为或描述为一种或多种疾病，古今中外皆有之，如三千多年前的《诗经》中就有“窈窕淑女，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，辗转反侧”这样非常高水平的描述，那种昼夜思念，失眠焦虑，长时间不能释怀而神魂颠倒的症状，刻画的十分细腻传神，堪称我国最早的病程记录，但也仅是病程记录，没有遗嘱和处方（这里的“悠哉悠哉”可不是美滋滋的意思，是指时间漫漫难熬）。以我的有限的阅读经历来看，描写失恋的症状、体征、转归，以及主诉、现病史、既往史、家族史等，最为有代表性的也是写的最精彩的有四个作家，他们分别展示了四种经典的类型，分别是：金庸笔下的令狐冲，马尔克斯笔下的阿里萨，钱钟书笔下的方鸿渐，以及普鲁斯特笔下的“我”即叙述者即马塞尔。

这里先简要介绍四种类型的特征。

1令狐冲型：男女青梅竹马，男主苦恋女主，女主移情别恋，男主傻傻被愚弄，由此使人生经历无数磨难，多次受极重内伤，吃药无数，喝酒无数，突然时来运转，男主被另一个远比前任在各方面更为出色的白富美看上，两人好事多磨，历经腥风血雨，终成神仙眷属，两人虽有绝世功夫，兼之有大富大贵之机遇，但两人均云淡风轻，弃功名如蔽履，携手睥睨江湖，浪迹天涯……，这是《笑傲江湖》所描述的神话世界，该病程写了万字，多页。成书于上世纪60年代末，男主的年代不详，金庸认为适合于任何年代。出院诊断：痊愈。

2阿里萨型：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，于是男主用文艺青年的惯用套路，一封封炽热的情书，加上为女主在窗下奏小提琴，使少不更事的女主心旌荡漾，那一年，男主18岁，女主14岁。他们鸿雁传书两年多，却从没机会单独约会，犹如现如今之网恋。一日事发，女主因在课堂偷写情书，被贵族学校开除，女主之父亲为将二人拆散而带女主外出旅游一年，期间兵荒马乱，女主死里逃生，回来后女主回到现实，二人相见，女主梦醒，男主失恋。后来，女主被一侯爵家族的海归医生看上，后者用了和阿里萨不同的套路，使一开始坚决不从的女主终于就范，21岁结婚嫁入豪门。男主从此进入漫长的等待，期间阅人无数，但拒不成家。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后，医生终于死去，那一年，男主76岁，女主72岁，在医生入殓的当天，男主向女主重申了他矢志不渝的爱，当场被女主痛骂：滚！其后，经过男主不懈努力，女主恍然明白了，内心真正爱的还是初恋男主，结局是：男主抱得“美人”归，于是二人私奔，挣脱了世俗偏见，一起滚了。这一天，据男主失恋是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。这是迄今为止，描写失恋病程时间跨度最长的一份病例，作者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马尔克斯，成书于年，书名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，患者生活年代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哥伦比亚，书中将失恋症状比喻为霍乱，并做了精彩的诊断和鉴别诊断。出院诊断：痊愈。

3方鸿渐型：民国时期，男主游学归来，被同样游学归来的女同学苏文纨看上，但在一次后者组织的饭局中，男主对女同学的表妹，也就是女主唐晓芙一见钟情，两人短暂热恋，文纨怒，用计拆散两人，唐晓芙中计，男主与女主误会而分手，男主失恋。他给自己开出的疗病处方是：出走，去偏僻地方就职。此后，男主糊里糊涂与不爱的人结婚，因不能适应社会之龌龊，事业屡屡受困，婚姻步步危机，人生之路越走越窄，悲剧人生无法避免，而女主唐晓芙之去向，成了谜。这是钱钟书先生发表于年的《围城》，是一部现实主义的，严谨的，真实的，细致的，符合逻辑的病程记录。出院诊断：恶化。

4马塞尔型：如果说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是时间跨度最长的病例，而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则是消耗篇幅最大的一份病例。所不同的是，前三个病例的作家是病历书写者，充当了医生，而《追忆》的医生和患者是一个人，是自己给自己写的病程，时间跨度三十多年。更为不同的是，钱钟书、金庸和马尔克斯犹如内科和精神科大咖，而普鲁斯特则是彻头彻尾的病理科巨匠，他把人的精神和意识放在了显微镜下，使我们人类这个物种，第一次看到了我们内心的微观世界。在这里，失恋与外界因素无关，也与失恋者所爱的对象无关，爱情是男主自己幻想出来的，失恋也是男主自己“作”出来的，也就是说，一切源于患者自己内心反复的幻觉、嫉妒、误会、恐惧，患者对心灵痛苦的描写，达到了前所未有和登峰造极的地步。最后，当见到二十多年前的倾慕对象时，叙述者（也就是患者自己）说：“一切都过去了……，这种精神状态，在遥远的当年曾长期折磨过我，而如今它已经不存在了，因为，在这世界上，尽管万物都会衰退，万物都会消亡，却有一样东西，它和美相比，销毁的更彻底，而留下的痕迹更少，那就是：悲伤”。随着时光流逝，连悲伤都不能留下。当所有已成往事，患者自己觉得时日无多，给自己开出了处方：他决定与世隔绝，全身心投入写作，追寻那些逝去的时间，他倾毕生精力，进入了我们从未知晓的幽深的心灵隧道，写出了一部旷世巨著，直译是《寻找逝去的时光》。这部书译成汉语多万字，多页，它长期名列“最难读完的名著”前三甲，其在法国文学史的位置，相当于中国的《红楼梦》。读完这部书，是我一生的三个梦想之一。由于它的情节十分松散，或者说这本书根本不以情节取胜，因此我在此就不写“故事梗概”了（事实上我也没这个能力），但作为一部微观心理世界的病理学教科书，不读读实在是太可惜了，当然如果你年轻，也不急。

是为小引。

年7月25日